这 样 的 圣 诞 节 你 好 吗 ?

            作者:[ 凯琳 ]

  这一夜的街道似乎特别冷清,和我脚上的那双靴子一样,漆黑而尖锐。
                 
  我穿着它,反复不断地感觉地上碎石或者沙砾的突兀,它清晰的知觉证明,一切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受了情绪的左右。这使我感到害怕,因为我从来不敢正视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半年前来到这座城市之后。
                 
  昨天的这个时候,我很可能已经从喧嚣的单位回到家里,坐在并不宽敞的窗户边,静静地饮一杯速溶咖啡。这只是一种习惯,起初是为了几个小时以后的写作,后来,慢慢的就成了一种心灵的品茗。我发现,每当飘泊的烟雾从杯沿泛起,并制造着混乱暧昧的香气的时候,我的心,是那样的酥软,甚至可以看见边缘的尘屑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投入水中,将倒映于杯中的淡漠容颜撕得粉碎。
                 
  我喜欢看它们分裂自我,也许是喜欢这种颤动心灵的感觉,曾几何时,它只是我日常生活中的一个习惯,像如今喝一杯咖啡那般平常。但是现在,我只能用咖啡去回味,回味是空洞而冰冷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我想,既然我会抛却往昔来到这个重生的起点,那么,至少从事实的角度看来,我是一个崇尚现实并刚毅果敢的女人。这让我在每一次欲图疯狂的同时稍稍感到欣慰,它也让我的理智得以控制全局,所以,时至今日,我一直没有回头。我也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有人告诉我,你错得多么可怕,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讥笑,我受不了那样的场景,只为它曾经真实残酷地出现过。就像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的,如果是一场经典的恐怖片,那么他会很怕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下去,因为眼前的场景一次比一次熟悉,而恐惧,也将同样洪水般的溢涨。
                 
  也许是天气的寒冷使咖啡凉得太快,还没动口,我就发现了这一场可怕的端倪,我注视着在不知不觉中便已归于寂寞的水面,心也跟着急剧降温。还有惶恐,那种几乎被时间带走,许久不再惊扰我的惶恐,又一次胡乱地敲打着我的心门,杯子就这样掉在地上碎了,我挣扎着退出窗边,到客厅的壁柜里寻找那些失落的记忆碎片。
                 
  其实,当时的现场,并没有一条明确的游戏规则,我的脑子像来时的路上一样,一片狼籍。也许是冥冥之中被封杀的意念帮助了我,我从一堆废墟中拨出了一双靴子,一双非常女人的高跟靴子。
                 
  经过了长久的压抑,它在一瞬间释放了源于自身的,皮革的香味。还有与生俱来的流光溢彩,那些在黑色底板上跳跃的银光,耀目得令人不敢直视,我轻轻地抚摸着它每一寸肌肤,如同面对着一个久违的朋友,眼泪就样肆无忌惮地倾泻,滴在它的身上,叮咚作响。
                 
  去年的圣诞节,我就是穿着这样一双靴子,同冰扬走在家乡华灯纵放的街道上。我记得当时的天气特别冷,在南方温暖的历史中,这样的寒冷是少有的,于是,冰扬在圣诞节的前一天,托人从外地给我带回了这双靴子。他说我可以保证,这双靴子这在座城市是绝无仅有的,就像是你,在我的城市里,也是绝无仅有的。
                 
  感动的力量是奇妙的,奇妙得带有一丝诡异,就因为一双靴子,我可以把毕生全部的感情当作一场赌注。而且输赢的结果却已不是那么重要,我需要的只是一种证明的方式,它能使我快乐,快年地过完这一年的圣诞节,然后,便失去了预见的能力。如同一个因为一瞬间的璀璨,而失去光明的瞎子,从此,我的眼睛里也只剩下那一道光华,强烈得如同生命极致的光华。
                 
  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激烈永远和永恒无缘,哪怕它一直期待及向往着永恒,所营造的,也只能是个可笑的童话。因为这毕竟是一段单一的希翼,对方无法承认和包容它,甚至是有一点高傲的鄙弃。
                 
  深夜的时候,没有写作,打开Oicq和一个陌生男人聊天,虎头蛇尾地倾诉自己的过去,并问他激情过去为何总是离开。他说因为我们总也把握不稳激情,除了离开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说不对,因为那双靴子固然漂亮,却不是为我而设计的,这份礼物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终究适合那些安逸平稳的平底鞋。他没有应我,我知道常人无法听懂,更无从谈及理解,所以把他的号码给删了,即便没有这样,不久之后,履行相同事务的也会是他。
                 
  告别了那个男人,我就开始描绘那些照旧的文字,突然想写一段送给圣诞节,头顶次序分明的挂历告诉我,圣诞就要来了,原来一年的时间竟可以过得这么快,连“飞”也不够形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一天是值得凡人妒忌的,每到这个时刻,总有许多人用不同的形式为它奢华地庆祝,感情也好,物质也罢,看起来总与幸福不无关联。可我们这些普通的人类呢,只能缄默地等待极其微弱的赐予,突然间有一片雪花降于头顶,还要诚恐地守护直到雪化,而雪化时的冰冷,注定带来生生不息的遗症。
                 
  妈妈也在彼端打来电话,说你是该回来看我一眼了,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他们都说平安夜那天很可能下雪,商店前圣诞老人的喷涂都占满了整面玻璃……
                 
  我没答应,已经不想再为这样的日子而鲁莽。
                 
  我穿起了那双皮靴,甚至特地为它添了一条短裙,红艳艳的格子裙,同事说是节日的颜色。
                 
  可我并不是为了节日而买的啊,我这么应着。
                 
  平安夜的傍晚,天上真的飘起了小雪,不大,但精致可人,我想把它们含在嘴里,看是什么味道,却总也抓不住。因此,我感觉这又是圣诞老人的捉弄,就像给小朋友们分糖果的阿姨,如果她心存私心,就总有可怜的孩子得不到公平。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挑战命运的勇气,但心里分明窜出火来,就这样握着窗户上的防护网,愣愣地守着窗外的雪花,直到夜幕全部霸占整个城市,圣诞节的音乐响彻耳根。
                 
  终于不顾一切地冲向火车站,买了一张最快的火车票,搭上了返程的旅途。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半夜,但狂欢并未散尽,街头的人群灯光依然,我知道,大家在某一个时刻都不愿意寂寞。
                 
  青水路的小吃店里还是人头攒动,这里的馄饨最为出名,以前逢有夜班的时候,冰扬总在接我下班之后光顾这家的点心,褪色的桌子上至今还留有我们的记号。还常常在同一张桌子上看到类似的一对,也是这样一边吃,一边低着头说悄悄话,偶尔抬起头,眼光交替的时候,便会那样默契地会心一笑。
                 
  我依旧要了一碗那样的馄饨,一个人吃着,旁边依是那样一对情侣,无羁地嬉笑。
                 
  红水路的公园里还是有那么多梧桐,地上散落着被别人践踏过的爆筒,还有燃烧殆尽的烟火废墟。我猜想方才一定有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只是我来得稍稍迟了一些,不过公园的平台上还能看到不少小的点缀,各色的花火斑斓升腾,有着自我的韵味。
                 
  我借助着炫丽的光华,在寻找一颗梧桐树,刻有我和冰扬名字的梧桐,然而一无所获却是必然,我猜想它们在林子的更深处,不愿再被轻易暴露。我于是将颈上的羽巾摘了下来,系在其中一根枝干上,尽管深知这样的记号更加没有意义。
                 
  市中心的喷水池边有许多长椅,接近拂晓,人群已陆续散去,于是辛劳了一夜的它们便扩展了属于自我的休眠,这一点,从愈发冰冷的椅座上就能知晓。我伸出手指,一张一张地清点着它们的次序,一直数到水池中心的这一张,才停下手脚,与之默默对望着。这也是其中最与众不同的一张椅子,因为甘露的浇灌,它无时无刻不保持着潮湿悠然的心情,用自己的方式生存着。正是因为如此,我和冰扬曾在它的身上滞留了一夜,哪怕回去后重病缠身,也义无反顾。如今,我不知道冰扬是否还会在这张椅子上留连,但我,却是真真切切的不可能了。
                 
  我蹲下身子,慢慢地用指尖触摸钉在上面的每一根木条,抚过椅背的时候,手心莫名地传来一阵别样的质感,是纸。我取下它,借着路边的灯光,辨认出是张圣诞卡片,背面白净的空旷中画着一棵梧桐树,透着熟悉清新的味道。就此,我的心已掩不住澎湃,手也几乎颤抖地失去平衡,我闭着眼睛,用几乎是全部的力气打开它,随后,只看到一句话:这样的圣诞,你还好吗?
                 
  这样的圣诞,你还好吗?回去的火车上,又飘起了雪,那种黑夜与白昼间的过渡。

策划、编辑:无边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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