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浙江网2月21日电 2007年上半年,我国一般贸易进口高档手表1万只,而同一时期流入国内市场的“走私名表”却多达2—2.5万只,是正常进口手表量的2倍。据杭州海关调查显示,国内一些正规钟表商、大商场及香港手表销售商深陷走私漩涡。
走私黑手搅乱奢侈品市场
4家手表销售公司,两年间疯狂走私“劳力士”、“江诗丹顿”、“百达翡丽”、“卡地亚”等名贵手表3.5万多只,价值人民币2.24亿元。2008年1月10日,这起中国海关查获的最大名表走私案,在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审理。
打折暴露走私隐情
“劳力士”、“江诗丹顿”、“百达翡丽”、“卡地亚”……浙江台州、金华两地的钟表市场,各种名贵手表琳琅满目,交易十分红火。假扮成顾客的杭州海关缉私警察正在暗中查访,名表30%至40%的折价率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些都是正宗名表吗?”
“绝对正宗,如假包换。”
“这些手表都是从哪儿来的?”
“都是进口表,假一罚十。”
缉私警察继续查访发现,义乌地区经营名表的公司主要有开太、浩亮、亨得利3家,台州地区则有一家亨达利名表城有限公司。这些公司交易规模之大超出预想。
“台州亨达利”既在高档商场开设名表专柜,又在路桥商业城拥有数个铺位,基本垄断了台州名表市场供应,而义乌3家手表公司的销售范围更是覆盖了全国各地。
如此之多的名表果真都是正常进口的吗?缉私警察调阅了同一时期全国各口岸手表一般贸易进口数据,结果大吃一惊。数据显示,正常进口名表主要集中在“劳力士”、“欧米茄”等少数高端品牌,义乌、台州市场上销售的“浪琴”、“西铁城”等品牌则根本没有进口记录。此外,两地市场上销售的“伯爵”、“江诗丹顿”等品牌手表则尚未在国内设立代理机构和代理商。
更令人疑惑的是,在这些公司开设的店铺里,有些表的折扣价甚至低于同类型手表的进口报关价。
如此大量的高档名表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流入国内市场的呢?杭州海关缉私局决定组织台州、金华两地缉私警察展开深入调查。
探寻名表“进口路线”
名表店,是来路不明手表的交易平台,也是海关目前掌握的大量销售名表的惟一线索,缉私部门将此作为案件侦查的突破口。
蹲点守候在几家名表店的缉私警察很快有了发现:每隔一两天,总会有快递公司的人把一些名为“五金件”的包裹送到店里。跟踪快递公司送货员,缉私警察找到了货运站,发现“五金件”包裹内实际装着的,正是一块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从包裹货运单上看,这些“五金件”均从东莞、深圳寄出。
顺藤摸瓜,缉私警察追踪到东莞,在调阅了同期所有发往台州的快递单后,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东莞桥头镇的一幢三层小楼,以及频繁进出该小楼的一名年轻男子身上。
名表,正是从这儿寄出的。
经过一个月的摸排暗访,名表店销售人员声称的“进口名表”的“进口路线”浮出水面:年轻男子姓莫,利用哥哥及好友姚某为“粤港直通车”司机的便利条件,将“台州亨达利”牟某、“义乌开太”朱某等向香港天龙钟表有限公司等名表供应商购买的名表夹藏在车辆驾驶座上方的空格内,通过逃避海关监管,将名表走私进境。“直通车”一般上午9点从香港开出,中午12点到达东莞,下午1点左右莫某就可将这些名表寄往台州、金华。通过“偷运”名表进境,莫某向“亨达利”、“开太”等收取名表价值1.5‰的“水客费”,以此牟利。
与此同时,另一路追踪到深圳的缉私警察也有了收获。
为了扩大在内地的销售份额,香港天龙公司的杨某不仅向“台州亨达利”、“义乌开太”出售名表,还主动提供走私服务:安排“水客”将名表通过随身藏匿等方式走私入境,并长期在深圳雇用一女子文某,负责将走私名表通过快递向台州、金华发货。香港天龙公司按手表档次高低支付“水客费”,如偷运进一只“劳力士”手表支付300元,一只“浪琴”则支付50元。
随着两条“互不干扰”而又“殊途同归”的名表“进口路线”日渐清晰,2007年初,杭州海关缉私局决定成立专案组对“台州亨达利”、“义乌开太”、“义乌浩亮”、“义乌亨得利”4起涉嫌走私名表案正式立案侦查,随后海关总署缉私局将这起系列手表走私案件列为年度督办案件。
随着侦查的进一步深入,缉私警察们又发现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情况:除了香港天龙公司以外,香港较大的手表销售商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参与了名表走私,其中不乏名表授权代理商,如香港永基利公司就是“西铁城”品牌的授权代理商。而境内的销售方——“台州亨达利”、“义乌开太”等则扮演着多重角色:既是当地走私名表的零售商,又是面向全国各地的走私名表批发商,还是一些大型百货商店名表专柜的供货商,如“台州亨达利”还是“劳力士”品牌的台州地区惟一授权代理商。
此后,在香港专门当“水客”的陈某,在广州负责接收走私表并向内地发货、收款的秦某,在深圳经营“地下钱庄”负责将走私名表款项非法转移出境的另一个陈某等犯罪嫌疑人先后进入缉私警察的视线中……一张触角遍及全国、分工明确的走私名表脉络日渐清晰。
走私“大鳄”相继落网
收网时机已到,但专案组遇到一个难题:香港的供货商与内地的销售商之间联系密切,内地的抓捕行动一旦展开,很可能打草惊蛇。考虑再三,专案组决定以走私“大户”——香港天龙公司作为缉私战的突破口。
2007年4月中旬,专案组获悉,22日广州将举办一个钟表展销会,香港天龙公司恰好在受邀名单之列。在专案组的统一部署下,台州、金华海关缉私分局的干警们不动声色地掌控了4家涉案钟表公司的负责人,同时兵分三路赶赴广州、深圳、东莞的缉私警察也已“潜伏”到位,“盯牢”了处于走私中间环节的“水客”们。
22日晚9点,西装革履的杨某手持“港澳通行证”出现在深圳罗湖口岸,被海关缉私人员当场抓获。
第二天,专案组在台州、义乌、广州、深圳、东莞5地展开统一抓捕行动。
台州小组一直暗中盯着“台州亨达利”的负责人牟某及5个店铺的经营状况。收网指令一下,缉私警察迅速出击,将正在与朋友打麻将的牟某抓获;同时出击的另一组警力在牟某家中将正在烧毁往来票据的王某(牟某妻子)抓获。原来,杨某的“失踪”令一直联系不上杨的牟某十分紧张,特地打电话回家吩咐妻子“把家里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掉”。牟某却怎么也没料到自己随身保管的二十几张发票还是让走私犯罪事实“证据确凿”。发票内容显示,2007年1—3月,牟某仅从香港天龙公司购买并走私入境的名表就接近600只,总价值980多万元港币,涉嫌偷逃国家税款560余万元人民币。其后,缉私警察查封了牟某名下的所有店铺,查扣了“欧米茄”、“帝舵”等品牌的走私名表千余只。
义乌小组兵分三路,分别锁定3家涉案公司及其经营的相关店铺。很快,捷报传来,“开太”负责人朱某在自家店铺“算账”时被抓获,店铺内5000余只名表被查扣;“浩亮”负责人朱某在自己家中“落网”,缉私警察从其家中搜出藏匿的手表往来发票、账册数箱;“亨得利”负责人朱某尚在睡梦中就被抓获……当晚,缉私警察彻夜未眠,从3家公司所属店铺中查扣“劳力士”、“雷达”、“浪琴”等名表上万只。
与此同时,深圳、东莞也传来缉捕行动成功的消息。截止到2007年7月3日,15名(包括2名香港人在内)名表走私链上的各路“角色”全部落网,案件成功告破。
此时,名表走私“路线图”被完全揭开。名表的境外来源竟然是香港七八家正规的大型钟表商行。台州、义乌的买家(“地区大户”)在与香港公司谈妥买卖手表品种、价格后,由内地买家(部分通过香港卖家)雇佣“水客”通过随身夹藏、“粤港直通车”夹带等方式将手表走私到广东的广州、深圳、东莞交给境内收货人,其后再通过国内的快递公司、邮局,将走私手表以“五金件”的名义寄给买家,货款则通过“地下钱庄”汇往境外。“地区大户”再将这些走私名表或批发给全国各地,或直接低价零售,甚至供货给大型商场的名表专柜,从中牟取暴利。
暴利诱使名表走私
为什么正规的钟表供应商纷纷陷落走私“泥潭”?又是什么驱动了如此大规模的名表走私?
“最直接的原因肯定是利润!”参与侦办此案的金华海关缉私分局情报科科长应剑锋分析说,“高档手表的进口税率较高,一只价值2.63万元的‘欧米茄’手表需要缴纳的税款就有1.66万元,因此,一只名表在国内商场的专柜轻轻松松就可以卖到6—7万元。走私就避开了高额税款,利润空间很大。”
据了解,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我国奢侈品如高档化妆品、名贵首饰等的消费需求日趋旺盛。据高盛集团新近的一项研究认为,目前占据全球奢侈品消费市场12%的中国,还将以20%的年均速度增长,到2015年将成为全球第一大市场。而从2006年4月起,我国对单价逾万元人民币的高档手表加征20%的进口消费税,但进口表仍呈快速增长趋势。海关统计数据显示,2007年上半年,我国一般贸易进口的高档手表1万只,同比增长22%。而侦查获取的证据表明,同一时期流入市场的“走私名表”却达2—2.5万只,是正常进口手表量的2倍。消费的旺盛需求和相对偏少的供应量之间的矛盾由此可见一斑。
“就我们目前的了解,‘派克’钢笔等个人奢侈品也已形成类似名表的走私网络。2007年8月1日起,名表、高档化妆品等奢侈品的进口税率大幅提高后,此类走私可能呈现蔓延趋势。”应科长忧心忡忡地说。
此外,消费需求与供应之间的另一个矛盾则集中在手表的型号、款式上面。据了解,“劳力士”、“卡地亚”、“欧米茄”、“伯爵”、“江诗丹顿”等品牌名表有相当部分款式并没有引进国内销售,看中了这些款式名表的人,除了去香港购买,往往只好“惠顾”走私货。
如果说国内“地区大户”走私名表是“盯”上了丰厚的利润,那么香港不少正规钟表公司“主动参与”或“被动协助”走私的重要原因则是行业内的激烈竞争。犯罪嫌疑人香港天龙钟表公司的杨某表示,不少瑞士名表的生产厂商在授权给经销商时,往往会限定手表的销售范围,而这个范围又常常不包括中国的国内市场。“香港做手表生意的人很多,竞争很激烈,大陆是非常大的一个市场,谁能不眼红?”于是,需要大量“进货”的“内地方”与愿意以较低价格敲开大陆市场的“香港方”很快达成默契,走私的路径由此成形。
除此之外,奢侈品在销售渠道管理方面的混乱也让走私“有机可乘”。据业内人士介绍,名表生产厂商通常会在香港设立亚太地区管理中心,再通过香港在大陆寻找代理商。国内总代理只有一个,二级代理商又往往集中在直辖市、省会城市等大城市,像台州、金华等有奢侈品消费需求的国内二线城市则根本没有正规的销售渠道。二级代理商间的竞争也非常激烈,有些代理商因此随意发展“下线”,这些“下线”在市场冲击下很容易就与走私者妥协。而一些商场专柜,由于出租管理不严格,“有钱就租”,也为走私手表销售开了“绿灯”。
名表走私危害不可小觑
“走私表看似让一些人拣了便宜,但其背后存在着巨大隐患。”参与侦办特大手表走私案的台州海关缉私分局法制科科长刘左辉告诉记者,购买走私表不利于消费者维权。此案中的4家公司都在市场里拥有大型摊位,面向全国做名表批发生意。缉私警察暗访“台州亨达利”在台州路桥商业城的店铺时,曾被明确告知所售名表是“水货”,且不能开具发票。“水货表”由于其机心编号不在中国大陆地区销售范围内,所以一年内不能得到原厂保修。虽然店员一再保证“手表出了问题可以来店里修”,但由于店铺本身并不是正规的代理商,不具备修表的资质和能力,一旦出现维修问题,单纯依赖店铺“信誉”很难维权。
走私表还冲击正常的国内销售市场。调查中发现,涉案的“开太”、“浩亮”等原先都是正规的手表经销商,“台州亨达利”还是“劳力士”品牌在台州地区的惟一授权代理商,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他们最终选择了走私这条“歪路”。“台州亨达利”的牟某在被捕后表示,自己出售走私手表是受到行业压力逼迫不得已所为,“业内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你如果不做,价格下不来,根本就竞争不过别人,生存不下去”。目前,多数专柜往往不能很好地鉴别“水货”、“行货”,只有去维修中心开表壳,看机心编号才能确认。但这样一来耗时(需3周左右时间),二来很多维修中心通常并不愿意配合。这反映出高档名表走私已对正常市场产生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
此外,走私手表之所以价低,重要的原因就是逃脱了国家关税等应缴税款,造成国家税收的流失。对进口名表(1万元(含)以上),海关除了要征收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外,还需缴纳20%的消费税。以进口一只成交价格为8.23万港元的“欧米茄”手表为例,需向海关缴纳税款人民币5.4万元,而走私进口则逃避了这部分税款。另据犯罪嫌疑人交代,其手表进价往往低于正常进口价格二成左右,即“地区大户”以名表全球统一零售价格的40%“拿货”,而国内正规品牌代理商的进价则是零售价的60%。“地区大户”走私进口手表可“节省”下关税、进口环节增值税、消费税以及名表零售价20%左右的价款,以“欧米茄”为例,此表的商场零售价可达18—20万元。由此可见,相比正规品牌代理商,走私名表利润空间巨大。此案中走私进口的名表累计偷逃税款高达4365万元,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
走私方式花样翻新
杭州海关缉私局负责人告诉记者,目前奢侈品走私犯罪手法日益隐蔽,集团化和网络化趋势日益明显,且逐渐向奢侈品全行业蔓延。
从走私手法上看,隐蔽化特点明显。走私分子充分利用名表体积小、价值高的特点,或是利用粤港两地牌的货车夹藏走私,或是利用“水客”随身藏匿以“蚂蚁搬家”等方式“混”进境,甚至直接从海关闯关走私到广州、深圳、东莞等地。然后通过国内快递寄到浙江,货款则通过“地下钱庄”支付。同时,走私分子还会通过正规渠道进口手表,将“正货”、“水货”混合销售,掩人耳目。
从走私专业化程度上看,手表走私行为正向集团化发展。“香港—水客—广东分拨中心—地区大户—国内销售”的走私链条,环环相扣且分工明确。购买、运输、邮寄、收款一条龙作业,各环节都有专人负责。这次查获的系列案件中仅中间环节的人就抓获了7人,这些人有专门负责从香港带货的“水客”,有专门在广东负责接货并向国内发货的“分拨中心”,还有专门负责转移货款的“地下钱庄”,手法专业,且组织严密。
从走私规模上看,走私线路、境外来源和境内“地区大户”均呈现网络化趋势,覆盖面极广。走私线路方面,既有国内买家联系“水客”走私的线路,又有香港公司主动送货进境、并长期雇用人员在广东发货的线路,还有国内买家委托“水客”前往香港直接现金采购的线路,甚至有“水客”直接在香港设立“办事处”。各条走私线路互相独立,即使断了一条,其余也不受影响。
从走私趋势看,高档名表走私有向全行业发展的可能。像上述案件的多名犯罪嫌疑人都开设了规模相当大的店铺,公开出售高档手表,几乎涵盖了现有全部的名表品牌,型号多样甚至不少是从未在国内销售过的。这些走私手表大都是高档名表,动辄数万元,如2007年3月1日“台州亨达利”从香港天龙公司处走私进口的一只“卡地亚”手表,成交价9.66万港元,偷逃海关应缴税款就达6万元人民币。而且走私分子还向浙江省内一些百货公司供货,导致走私名表堂而皇之地步入各知名大商场。
作者:蔡岩红 林弈
责任编辑:雷利伟